
此画为能宁所作,名为“梵高的向日葵”,这是一场迟到了百余年关于东方古老艺术与西方经典审美的国际艺术对话,是毁灭与创造、控制与释放、内敛与爆发、水墨精神与油彩肌理的激情碰撞。人们看到的不仅是两种媒介、两种技法的差异,更是两套截然不同的哲学体系、宇宙观和生命观在画布或木板上的激烈碰撞与悄然融合。
中国烙画,这门“火针刺绣”的古老技艺,以其“意在笔先”的克制与对材料“碳化”瞬间的精准拿捏,诉说着东方艺术中“顺应天道”的哲学智慧。据史料记载,烙画起源于西汉,兴盛于东汉,距今已有两千多年历史。这门艺术以黑、棕、茶、黄、白五色为主要色调,通过线条的粗细变化与浓淡层次构建画面。这种单色系的视觉语言,与中国水墨画的“墨分五色”有着内在的精神关联,追求的是“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的东方美学境界。同时,烙画讲究“意在笔先、落笔成形”,创作者在落笔之前必须在心中完成整幅作品的意境构建,这种创作方式与中国传统文人的“澄怀观道”一脉相承,是东方哲学中“心物合一”思想的艺术呈现。正是这种源自东方文化根性的艺术特质,使烙画在面对西方观众时,能够呈现出一种独特的“异质性”,那种来自遥远东方的、含蓄内敛、充满哲学意味的美学气质。

当中国古老的烙画艺术与西方艺术审美相遇时,它们之间产生的并非简单的相互借鉴与模仿,而是一种更为复杂、更具理论深度的“文化间性”。所谓“文化间性”,是指不同文化在交互作用中产生的、既不完全属于原有文化、又超越二者简单叠加的“第三空间”。烙画,这门以火为墨、以木为纸的古老技艺,恰恰因其独特的媒介属性和审美特质,成为承载这种“文化间性”的理想载体。它既保持着东方艺术的根脉与神韵,又具备与西方艺术展开深度对话的内在潜能。

作品“梵高的向日葵”中的“间性”既不是简单的文化混合,也不是单向的文化输出,而是在两种艺术传统的张力中生发出国际艺术交融的“第三空间”。在这个空间中,烙画既保持着东方艺术的根性与神韵,又吸纳着西方艺术的理性与激情;既让中国观众通过熟悉的语言重新发现传统技艺的现代价值,也让西方观众通过可感知的形象体会东方美学的独特魅力。这种“文化间性”的生发,使烙画超越了单纯的传统技艺范畴,成为一种具有当代意义和国际视野的艺术表达方式。

从媒介本体论上看,烙画体现的是“木与火”的相生相克,是东方哲学中“五行”运转的具象化;而油画体现的是“光与色”的交织,是西方科学视角下对自然的分析与再现。烙画的色彩是“内生的”,它不依赖外来的颜料,而是通过控制能量,让材质本身焕发出不同层次的焦糖色、赭石色,这种色彩是“收敛”的,是材料内在本质的外显。梵高的向日葵系列作品是西方艺术史上表现生命意志的巅峰之作。那些燃烧的铬黄色、奔放的笔触、近乎抽象的变形,是梵高内心激情的直接外化,体现的是西方表现主义传统中“情感释放”的美学逻辑。
烙画的单色性将梵高向日葵中刺眼的铬黄色转化为温润的棕褐色系,那种油彩的炽热被转化为木质的温润;烙画的线条感将梵高旋转的笔触转化为富有韵律的“烙线”,让向日葵的花盘呈现出浮雕般的质感,在花卉保持立体感的同时,将花瓶完全简化为一条火焰燃烧痕迹,单一的线条,大色块的平面留白与向日葵的紧凑与立体形成鲜明对比。这种创作实践,既不是对梵高的被动模仿,也不是对传统的固守不变,而是在两种艺术语言的“间隙”中创造出一种新的视觉经验,这是能宁在经过思考之后选择的最为直接且有效向公众阐述这一理念的方式,他会让观众通过熟悉的烙画语言感受到西方表现主义的精神震撼,也让观众通过熟悉的向日葵题材认识到东方艺术的含蓄之美。这正是“文化间性”的核心价值,它不是消弭差异,而是在差异的张力中催生新的审美可能。

黄氏烙艺的魅力恰恰在于,它并非固守传统的封闭体系,而是始终保持着吸纳与融合的开放姿态。他更加强调工艺美术中的纯艺术表现,也就是工艺性中的绘画性,在继承传统“烙、烫”肌理美学的基础上,充分吸收中国书画的皴擦渲染效果,同时借鉴西方油画的透视、构图及在物体质感、光感、立体感等方面的表现手法,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艺术风格。当代烙画已“摆脱传统工艺品的范畴,并形成具有自己独立绘画语言、表现技法和绘画美学的新兴综合性画种”。这揭示了烙画艺术的内在张力:它既保持着东方艺术的“根”,又生长出能够与西方艺术对话的“枝”。烙画的线条具有书法的笔意与绘画的造型张力,讲究“以线立骨,以色赋神”;同时,它又能够通过控制笔尖的温度、速度和压力,在木板上呈现出丰富的色调层次和立体质感。这种兼具东方韵味与西方写实能力的特性,使烙画成为跨文化对话的天然媒介。
从更广阔的理论视角来看,烙画在跨文化实践中生成的“文化间性”,具有多重交流价值。首先,它提供了一种“可通约”的审美界面。烙画的单色性和线条感,使其具有类似于西方素描和版画的视觉特征,这种形式上的相似性为西方观众理解东方艺术提供了进入的阶梯。这种通过实践建立起的感性认知,比任何文字阐释都更为直接、更为深刻。其次,烙画的跨文化实践揭示了“传统的现代转化”的另一种可能路径。它不是通过抛弃传统来迎合现代,也不是通过固守传统来抵抗现代,而是在传统与现代的对话中生发出新的艺术语言。在创作中,“既注重单一线条的韵律感,又强调整体构图的疏密对比”,同时“吸收和借鉴油画、国画、版画之长,经过烫烙、烤彩和特殊处理,不仅保留了烙画的浮雕效果,而且完美的再现了绘画艺术的勾、描、皱、擦、点、线、渲、染等各种笔意”。这种融合创新的实践表明,传统的艺术媒介完全可以在保持自身特质的前提下,吸收外来营养,实现创造性的转化与发展。

烙画在跨文化对话中“文化间性”的生发,并非没有理论困境。其中最核心的难题在于如何解绑在融合中所谓保持“自我”边界的固化思想。文化自信不是盲目的在传承中必须坚守什么,中国艺术语境中的根基是别人拿不走的,他就在那。梵高的艺术曾受到东方艺术的深刻影响,借鉴的就是借鉴的,变不了味,但这丝毫没有影响梵高生发出全新的艺术感受。调整心态,从新面对融合的问题,才能让烙画既保留历史底蕴,又焕发当代艺术活力。这一观点是跨文化对话的关键,真正的对话,必须以清晰的自我认知为前提,才能实现有意义的交流,而不是沦为单向的模仿或趋同,过分地强调自身文化保护,反而体现出一种不自信,从容且随和才是感动别人的法宝。在跨文化实践中,创作者必须警惕三种倾向:一是因固守传统而拒绝创新,使烙画沦为历史产物;二是因单纯追求融合而丧失自我,使烙画变成他者的附属品;三是因过分强调自我文化保护而惧怕与他者在融合中的尺度,这其中是对“度”的哲学思考。只有正确面对这些问题,烙画才能真正发挥其“文化间性”的交流价值。
国际艺术间的深度对话是以开放的心态拥抱世界,在与他者的深度互动中不断生成新的艺术可能。正如石涛所言“笔墨当随时代”,烙画创作本身所感知的火的炽热与木的温润相克相生,方能烙就传世之作;同样,不同文化的差异与张力相互激荡,方能催生真正的艺术创新。当代烙画作为沟通东西方审美的媒介,其价值不仅在于它本身的艺术成就,更在于它开启的可能性,一种在差异中寻求共识、在对话中实现创新的文化实践。这种实践,对于思考全球化时代的文化认同、艺术创新和文明互鉴,都具有深远的启示意义。

责任编辑: 王嘉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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